编者按:段学复1932年毕业于北京师大附中,中科院院士,数学家,曾任北京大学数学系主任。
在师大附中求学
段学复,1914年7月29日生于陕西省华县。父亲段大贞为清光绪十年(1884)甲申进士,曾在北京等地做官、教书。母亲雷咏霓虽然是家庭妇女,但亦知书达理。
1917年段学复随父母定居北京。10岁之前,段学复一直在家由父亲教语文,从认方块字起,直到读一些经史书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的教育思想对段学复起了较大的影响。也正是这几年的教育使段学复学会了写对联、小诗的文字技巧。与此同时,他还跟一位当时在北京学医科的堂兄学完了初小算术。
1924年秋,段学复考入北京师大附小的高小一年级。第二年又跳级考入了很难录取的北京师大附中。1926年暑假,他在协和医院校检查出得了肺结核。这在当时是一种很可怕的病。在大哭了一场之后,段学复只好休学一年。在中学的后五年中,他一直是在成绩优异、身体瘦弱的状态下度过的。初三时,一位语文老师对段学复很有好感,曾有意劝他学文。但在当时的教务主任王仲超的鼓励下,段学复最后于1929年秋考入了北京师大附中的高中理科班。
当时北京师大附中的教育质量是很好的,教材先进,要求严格,还开有选修课。在傅种荪先生等的影响下,段学复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高中时他就曾选修过一年的微积分初步。在外语方面,除了必修的英文之外,他还选修过两年德文,为培养外语的读和写作能力打下了较好的基础。
考清华深造,结识华罗庚,参加一二·九示威
北京师大附中的学生当时大都以报考清华大学为目标。段学复所在的班共有24人,到1932年毕业时有13人考进了清华。出于对数学的爱好以及自认为动手能力较差,段学复报考了清华大华数学系(当时称“算学系”)。
清华大学算学系成立于1927年。到1932年,段学复入学前恰逢该系的第1班学生毕业(共5人)。当时系里的教授有郑之蕃(桐苏)、熊庆来(迪之)、孙唐(光远)、杨武之等。先后还有赵访熊、曾远荣等到系应聘任教。1931年成立了清华大学理科研究所数学组,开始招收研究生,并聘请了当时北京大学的江泽涵教授到校任教。
这个时期清华算学系的教师都比较年轻,最年长的郑桐苏也还不到50岁;熊庆来刚40出头,其他的都是二三十岁,精干有为,在当时各大学的数学系中称得上是几个中心之一。
段学复在清华的四年中先后听过熊庆来、郑桐苏、杨武之、赵访熊、曾远荣等教授的课。这些老师各有特点,使段学复在分析、代数、几何诸方面都得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相比之下,他学习杨武之先生的课比较多。杨讲课用的教材主要是他自己的博士导师迪克森(L. E. Dickson)的著作。这对段学复以后主要从事代数学方面的研究是很有影响的。1935-1936年,段学复选修了来校讲学的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维纳(N. Wiener)教授开设的富氏级数与富氏积分。1936年上半年,他还旁听了法兰西学院的阿达玛(J. Hadamard)院士讲授的偏微分方程。这些都使段学复开阔了眼界。这期间,段学复还学习过萨本栋、周培源、赵忠尧、余瑞磺等先生的四门物理方面的课程。按照学校的规定,他还选修了逻辑学和经济学概论等课程。在外语方面,除了继续学习英文和德文之外,他还选修了法文。
在段学复进清华的前一年,华罗庚在熊庆来的安排下到清华数学系工作。段学复刚入学便认识了华罗庚,从第二年起俩人就相当熟了。他们常常一起吃完晚饭后就在校园里长距离散步,由大膳厅走到西校门,然后折回正门到科学馆。就这样边走边谈,既聊数学,也谈时局。华罗庚对于学习数学的方法和作法,为段学复推荐的课外数学书籍等都对段学复有较大的影响和帮助。段学复曾经有过“三二清华初相识,餐后漫步喜谈算”的诗句,指的就是与华罗庚交往的这段经历。
体育课老师马约翰是使段学复终生难忘的又一位教师。在马教授的热情鼓励和科学训练下,原来非常瘦弱的段学复在一学期之后居然就能顺利地跑完一英里。后来段学复还参加了李剑秋先生的武术课,有时也远足到红山口等处。正是由于健康状况大为改善,才使他得以在抗战期间经受住了几千里的长途颠簸。
当时,日本帝国主义正在不断扩大侵华战争。继1931年“九·一八事变”侵占东三省之后,又先后占领了山海关、热河,炮制冀东傀儡政权,威胁平津。清华大学在1932-1936年的八个学期中,竟有六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因为时局的原因而提前或推迟举行,真是到了“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的境地了。在民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原本不过问业务之外事的段学复也受到了爱国主义的洗礼。他参加了1935年12月9日和12月16日的两次示威游行,以及1936年2月29日晚在清华新体育馆的集体灭灯静坐,抗议大批军警闯入校园逮捕学生。
在西南联大任教,一年后出国留学
1936年夏,段学复获得理学学士位,毕业留校任助教。1937年7月7日,日本军国主义借口所谓“卢沟桥事件”悍然侵占北平,挑起全面侵华战争。段学复于7月29日与母亲一起离开北平到西安,住在叔父家中。当年10月他来到由北大、清华和南开大学联合组成的长沙临时大学工作。1938年,段学复独自一人先坐火车到宝鸡,又搭乘汽车经成都、重庆、贵阳,最终到达昆明,在西南联大一一清华大学任教。这一路几千里的辗转颠簸、长途跋涉对于身体欠佳的段学复来说,的确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当年秋天,华罗庚从英国剑桥大学访问归来,成为西南联大清华大学的教授,段学复担任了为他刻写讲义和批改学生习题的任务,这使段学复的代数学功底提高到一个新水平。另外,华罗庚还主持一个有限群讨论班,参加的有段学复、孙本旺、樊战和徐贤修等,大家轮流报告。从这时起,华罗庚与段学复开始合作研究p群的计数定理,这也是段学复从事代数学、特别是有限群方面的理论研究和培养人才工作的开端。
1939年上半年,段学复考取了留英公费生。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和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战争的扩大,他几经波折于9月初抵加拿大后,决定进入多伦多大学。同时入学的还有郭永怀、钱伟长、林家翘等。多伦多大学数学系是当时加拿大最大的数学系,段学复的导师布饶尔(R. Brauer)当时正在创建有限群的模表示理论。段学复在多伦多选修了四门课程,其中包括布饶尔和罗宾逊的群论。除此之外,段学复主要是在布饶尔的指导下进行研究,取得了一些关于p群的成果,并于1941年获得了硕士学位。因为布饶尔要去美国普林斯顿一段时间,所以段学复在拿到硕士学位后即于1941年8月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攻读博士学位。普林斯顿在当时有世界数学中心之称,其数学系拥有很强的教授阵容。著名的代数学家韦德伯恩(J. x.. M,Wedderburn)就在该校任教。谢瓦莱(C. Chevalley)则正当30多岁,学术上非常活跃。而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更是荟集了像爱因斯坦、外尔(H,Weyl)、冯·诺依曼(J.von NeMmann)等这样一批世界闻名的科学家,还有泡利(W. Pauli)、西格尔(C. I. Siegel)和哥德尔(K. Godel)等一批高级研究人员,数学系与高等研究院两处相距不远,且有班车来往。许多学术活动双方人员都可以自由参加。在这里,段学复听了不少课程,并参加了讨论班,其中有谢瓦菜的代数几何基础和积分方程,外尔的代数数论和二次型的算术理论,西格尔的解析数论和超越数论。他还听了莱夫谢茨(S. Lefschetz)的拓扑课和丘奇(A. ChMrch)的逻辑课等。在科研方面,段学复在布饶尔和谢瓦菜的指导下,通过听课、参加讨论班,特别是通过钻研他们已经发表的论文和尚未发表的文稿、书稿,最终与他们合作完成了有限群的模表示理论和李群、代数群两方面的重要工作。1943年段学复获得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学位。这之后,他继续留在该校做了两年的博士后,到1946年回国。
在国外的这六年是段学复的数学生涯中很重要的一个时期。这六年里,他学习过的课程几乎涉及到了基础数学的各主要领域。而有幸向布饶尔和谢瓦莱这两位大师学习并与之合作,对于段学复的影响更是不言而喻的。
“我的事业只能在中国”,落叶归根回清华
抗战胜利以后,段学复婉言辞谢了外尔的挽留,毅然决定回国。他认为:落叶归根,祖国总是要回去的;不管怎样,自己的事业只能在中国!
1946年5月底,段学复由普林斯顿西行,先后向阿廷、布饶尔等老师辞行,于7月间从旧金山乘船到达上海。在上海他见到了即将全家赴美的华罗庚,并与华一起参加了李公朴、闻一多的追悼会。与此同时,段学复还会见了当时正在筹建中央研究院数学研究所的陈省身。陈省身聘请段学复作数学研究所的兼任研究员,负责指导新从浙江大学毕业到所的曹锡华。
1946年10月段学复回到了阔别九年的清华园,任清华大学数学系教授,从第二年起还代理系主任职务。
在1946至1948年的两学年里,段学复连续开设了高等代数、高等微积分、近世代数、点集拓扑等课程。在代理系主任期间,段学复聘请了许宝绿、申又彬、庄所泰等北大教授到清华兼课,又聘请由英美回来的闵嗣鹤到清华任教。
1948年12月13日清华园先于北平而解放了。但就在次年1月,段学复第一次患肠胃出血。经过在协和医院住院治疗,3月他病愈恢复工作,即被学校任命为数学系主任。在新气象鼓舞下,他不顾自己大病初愈的身体,努力学习毛主席的著作,以极大的热情投身到繁重的教学、科研和行政领导工作中去。1950年春天,华罗庚从美国回到清华,与其同时回国的程民德也应邀到清华任教。在全系教师的共同努力下,从1949到1952年,清华大学数学系为新中国培养出了一批后来成为各方面骨干的优秀人才,其中在代数学及其相近领域工作的有万哲先、丁石孙、曾肯成、裘光明、王尊芳等人。
从清华转到北大,系主任当了三十四年
1952年院系调整,周培源代表北大、清华和燕京三校筹委会聘请段学复到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任教授,并担任系主任职务。
“文革”前,北大数学力学系的规模是很大的。除了数学和力学专业之外,从1956年起又增加了计算数学专业,共有9个教研室(几何代数、分析与函数论、微分方程、概率统计、高等数学、计算数学、流体力学、固体力学、一般力学),两个实验室(力学实验室和计算实验室)。全系教职员工人数最多时有近300人,每年招生一般在180人左右,学制最长的达6年之久。此外,每年还要招收大约10名研究生。面对着繁重的工作担子,段学复认真负责、兢兢业业,既坚持原则,又十分注意团结。在全系干部和教职员工的共同努力下,从1952-1966年,北大数学力学系为国家培养出了约两千名本科毕业生,同时在科研方面也取得了好成绩。值得一提的是,从50年代起,在教育部的统一安排下,北大数力系在全国最先成立了微分方程、概率统计和计算数学等教研室:为我国在这几个重要数学领域开展研究和培养人才做出了贡献。
系主任的工作是非常繁忙的,段学复的身体也不好,长期患有胃肠溃疡。但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教学和科研一直没有停过。
段学复敢于坚持高标准、严要求,始终抓住全系的教学、科研不放,这使他在“文革”中受到冲击。但他依然支持周培源贯彻周恩来总理关于要重视基础理论研究的指示,在困难的环境中坚持工作。
“文革”结束以后,特别是从1978年起,随着我国学位制度的建立,段学复在其他同志的协助下,集中力量培养出了有限群及其表示论和计算群论与组合数学这两个方向的5名博士和14名硕士,还指导了1名博士后,同时也培养了丘维声等中青年教师和一些外校的进修教师。
段学复从1950至1987年一直担任中国数学会常务理事,1950~1952年参加了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筹建工作,1955年被选为中国科学院数学物理学部委员(院士)。他参加了1956年国家“十二年科学远景规划”等全国科学规划及数学学科规划的制定和名词审定工作,参加了教育部和高教部的科研规划、教学计划的制定以及教材编审工作。1959年,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1960-1966年,他还兼任北京电视大学数学系主任;两次参加北京市中学生数学竞赛工作,写文章、作报告,为普通教育和成人教育付出了心血。
1981年上半年,段学复主动辞去了系主任的职务,受到了校系领导和同事们的赞誉。当时他作了一首小诗:
三十四年系主任,
几经沧桑两鬓斑。
举贤辞位奋余生,
桃李天下慰心田。
这诗充分体现了这位老科学家的拳拳报国之心。他虽然不再担任系主任了,但工作却丝毫没有减轻。1981~1984年他担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二两届数学评议分组成员兼召集人之一,同时还任北大数学系和数学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任;他曾任《中国科学》、《科学通报》、《数学学报》和《数学通报》编委,《数学进展》主编(1980~1987),现任《数学年刊》编委,《数学进展》和“AlgebraC0110quiun”(《代数集刊》)名誉编委。他还是《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委会委员,数学卷执行副主编,代数学与数论编写组主编。二百三十多万字的巨著《中国大百科全书·数学》已于1988年出版。他多次参加国内外学术会议,在大会上做学术报告。1982年他主持中国数学会第一届全国代数学学术交流会,1984年主持北京国际群论讨论会,并主编了会议论文集。直到1988年离休之后,段学复仍然在为我国的数学事业勤奋工作。
1988年,他参加编写的《高等代数》获国家教委“全国高等学校优秀教材奖”。1989年11月1日荣获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荣誉章”。1990年12月,国家教委颁发荣誉证书,表彰他从事高校科技工作四十年成绩显著。国务院为表彰他在发展我国高等教育事业方面所做出的突出贡献,从1990年7月起向他颁发政府津贴及证书。1994年2月他荣获“君安——北大科学家奖”自1995年起,荣获蔡冠深中国科学院院士荣誉奖金。
(摘自1995年江苏教育出版社《中国现代数学家传第二卷》,作者王萼芳、石生明、王杰。编者有删节并加了小题目。)